金碧漪低下了头,轻声说道:“这是我的不好,连累了你。”
    杨华说道:“好在这位老前辈不会和咱们计较,他走的时候,不是说不管咱们了么?”
    余碧漪面上一红,说道,“他虽然不管咱们,但我可是不能陪你进山了。”
    杨华道:“为什么?”金碧漪红了脸孔,说道:“尉迟炯在这里出现,不用说也是要到义军那里去的。义军中的首脑人物都是他的朋友。这,这还不明白么?”
    杨华虽然不是怎样通晓人情世故,可也并不糊涂,暗自想道:“我给她的哥哥误会于前,又给这位老前辈误会于后,他们都是一口咬定了我和碧漪是有私情,却教我如何分辩?
    碧漪不愿和我一起,弦外之音,自是不想惹人闲话。另一方面,恐怕也是不好意思和尉迟炯相见。”明白了金碧漪的用意之后,不觉也是甚感尴尬。
    金碧漪柔声地说:“杨大哥,你不会怪我吧?”
    杨华勉强笑道:“我怎会怪你,你肯把我当作朋友,告诉我许多事情,我已经很感激你了。我会自己走的。”
    金碧漪忽道,“你觉得尉迟炯的刀法如何?”
    话题忽地移开,杨华不禁一怔,半晌说道:“我不是早就告诉了你吗,他的刀法委实厉害得很,要不是手下留神,只怕我已经变成跛子了。”
    金碧漪道:“这是你稍为谦虚了些,依我看来,你的剑法决不逊于他的刀法。不过他的武功比你高,你要胜他,那也是绝无把握。我这样说,还算公平吧?”
    杨华笑道:“不大公平,你是有点偏帮我了。我岂只没有把握胜他,再战下去,那是必败无疑。”
    金碧漪缓缓说道:“那么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二十年前,尉迟炯的快刀号称天下无敌,后来孟大侠孟元趟崛起,使的也是快刀,在江湖上和尉迟炯可说是并驾齐驱。但时至今日,尉迟炯年已六旬,而盂元超则正在壮年,他的刀使得比尉迟炯更快,气力也更悠长。我的爹爹有一次和厉帮主评论天下英雄,他们都认为当今之世的‘刀王’尉迟炯恐怕是要让位给孟元超了。”
    杨华默默不语。金碧漪忍耐不住,索性和他打开天窗来说亮话:“你已经见过尉迟炯的刀法,孟元超的比尉迟炯更厉害,那么你还要找孟元越么?”
    杨华咬了咬牙,说道:“我和孟元超的一段梁子,是无法比解的。打不过他,也非得找他算帐不可!”
    金碧漪皱眉道:“我真是弄不明白,你又不认识他,何以会和他结有如此深仇大恨?”
    杨华说道:“请恕我有难言之隐,日后或者可以告诉你。我也不一定要杀他,但有件事情,必须弄明白真相,我的一口冤气,也非得在他身上出了不可。哪怕我死在他的刀下!”
    金碧漪见他如此坚决,自己也不便再问下去,说道:“好,那么我不拦阻你,但我可先走了。”
    杨华黯然说道:“好,你走吧!”金碧漪勉强笑道:“也不用太过匆忙,我有一样东西给你。”拿出一张地图,继续说道:“杨大哥,我答应做你的向导,现在不能陪你,只好让这张地图替我充当向导了,你按图索查,就可以找到义军。”杨华接了过来,心里想道:
    “原来她早已准备好了。即使没有碰上尉迟炯这桩事情,她也不会陪我进山的。”
    金碧漪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我要向你道歉,那匹白马,我本来应该还给你,但我想在尉迟炯的前头,先和冷伯伯、萧伯伯他们见面,只好继续借用。我可以请李大叔给你另外准备坐骑。”“李大叔”是这间客栈的主人。
    杨华说道:“我不用坐骑。这匹白马是咱们联手抢来的,本来也不是属于我的东西,不必用‘借用’二字。”
    金碧漪欲行又止,跨出门口,回过头来,说道:“杨大哥,你真的不怪我?”
    杨华说道:“人之相知,贵相知心,我已经知道你是真正的把我当作朋友了,你怎样对我,我也不会怪你。但我只想知道,过几天我是不是可以重新见你?”他察觉金碧漪似乎颇有“死别生离”的模样,隐隐感到不妙。
    果然金碧漪说道:“我不想和尉迟炯见面,我在小金川做的事情,和冷伯伯交代之后,我就离开这里。但愿咱们还有相见之日。”
    杨华问道:“你回家不?”金碧漪说道:“我也不知道去什么地方。家里是要回去的,但绝不是现在。”杨华苦笑道:“那么咱们也说不定没有重聚之时了?”
    金碧漪笑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恨古难全,何须如此执着?”貌似旷达,其实她的内心酸痛实是不在杨华之下。杨华也看得出来。
    灯影迷离,人影已沓。健马嘶鸣,渐远渐寂。客店里只剩下满怀怅悯的杨华。他咀嚼着“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两句话,也不知过了多久,瞿然一省,叹口气道:
    “唉,我也应该走了!”
    两天之后,杨华已是深入柴达木山区。他的心情又是兴奋,又是迷茫。祸福无门,皆人自召。在这人生的旅途上,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呢?
    第十六回 身世难言徒自苦 情怀愁锁倍堪怜
    杨华深入柴达木山区,放眼是一望无际的林海。
    高原景色,奇丽万状。但也可以简单的用一个“大”字来形容。一块岩石可以有一间、两间甚至三间屋子那样大,而且奇形怪状,自成格局。有的像走兽,有的像飞禽,有的仿佛悬在半空,要立刻压下来似的。令人在下面走过,也不由得要有点儿提心吊胆。
    山坡上尽是松、桧、柏和杉树,大的可两三人合抱,树干笔直,好像要刺破青天。树顶相连,枝叶密集,抬头只能望见一线蓝天。几股像飘带似的云雾环绕着山腰,将山峰隔成了几块,只有峰顶突兀地高耸云端。岩石上大都长着斑澜的赫红色、雪青色、或草黄色的鲜苔。斑驳的岩石,加上塔形的松树,绿色的草坪和匹练般的流泉,伊如巨匠挥毫,写出了一幅硕大无朋的山水画!
    “大”之外就是“静”,听到的只是流泉的呜咽,松风的呼号,兀鹰的饿鸣。这些声音汇成林间的“元籁”。听到这些声音,更是令人感到静得出奇,静得可怕。
    杨华穿过林海,踏过雪原,在这高原上的柴达木山区,已经走了两天,还没有碰见过一个人!
    在静得出奇的林海里,他的心情却是丝毫也不平静。
    首先,他是觉得奇怪,为什么走了两天,还没有碰见一个义军?
    他看了看金碧漪给他的地图,并没有走错。按说离开义军聚集的中心地点不到百里,已经是应该有义军巡逻的了。“或许是因为树林太大,我一时还未能凑巧碰上吧?”
    杨华又想道:“尉迟炯想必早已到了,他会不会跟孟元超谈起碰上我和碧漪的事情呢?”
    想起了金碧漪,想起了尉迟炯,他的心情越发不能平静了。
    杨华的胸襟并非狭窄,但想起了尉迟炯骂他的那句说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仍是止不住心头的隐痛。虽然尉迟炯在和他交手之后,业已为了这句话向他道歉。
    那晚尉迟炯虽然没有明白他说出来,但从他的语气之中,则已显然透露,他是受了江海天之托要给金碧漪做媒的。男的是谁?不用说当然是江海天的第二个儿子,金碧漪的那位江师兄了。
    杨华不禁心中苦笑:“江、金两家,门当户对。江大侠的儿子配上金大侠的女儿,那可真是天作之合啊!我算什么?怪不得尉迟炯要骂我是癞蛤蟆了。”
    杨华放眼无边的林海,皑皑的雪景,不知怎的,忽地想起金碧漪对他说过一句话:“天地宽广得很,一点无关大局的恩怨,我看也不必老是放在心上。你说是吗?”
    是呀,天地宽广得很,他现在是深深体会到了。这无边的林海,这浩瀚的雪原,都可以令人胸襟豁然开阔,在这宽广的天地之中,自己却为着私情苦恼,岂不是太可笑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