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去了两个月,算日子计路程,是应该早就回来的了,但竟是音讯毫无。洞玄子挂念儿子,正要亲自到米脂打听消息,忽地恶耗传来,在一座荒山古庙之中,发现了他儿子的尸体,同时被杀害的还有牟家的三个仆人。丹丘生和那位牟小姐则失踪了。
    凶案发生的地点离米脂约有三日路程,地方官起初是当作“无头公案”处理的。但恰巧那个县府的捕头以前曾经做过牟家门下食客,认得牟家那三个仆人,于是把四具尸体一同收殓,送往米了脂牟家。到了米脂一打听,自然知道那四具尸体是什么身份了。牟家在米脂虽然没有亲人,还有牟一行生前的朋友,他们决定暂不掩埋,火速往崆峒山报讯。
    洞玄子赶到米脂,在当地的武林名宿和地方官在场的情形之下,开棺验尸。那三个仆人都是给人一剑穿过喉咙杀死的。他的儿子身上却有多处伤痕,显然生前曾与凶手搏斗。
    洞玄子验了儿子的伤,登时面色大变。在米脂他没说什么,但当日就把棺材搬运回去,临行以重金贿赂地方官,请他不必追究此案。给儿子报仇之事,他们崆峒派自己会做,不用公差代劳。地方官可免麻烦,自是求之不得。也不理会他要求的私自报仇,是否于律例有当了。
    原来他验出儿子所受的致命之伤,是给凶手以一招“七星伴月”的剑法在身上同时造成七处伤痕毙命的。而这一招“七星伴月”,正是剑法中最难练的一招杀手绝招!
    这一招“七星伴月”,在崆峒派长幼三代同门之中,只有两个人练得成功,一个是号称崆峒派第一剑术高手的他的师弟洞冥子,另一个就是他的师侄丹丘生了。洞玄子这招只能练成同时刺人六处穴道,比起师侄,自愧不如。
    丹丘生是他掌门师兄最宠爱的弟子,他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在米脂的时候,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说出自己心里的怀疑。武林规矩,“家门不幸”,出了丑事,必须“家法”处治,不能假手外人。
    他把棺材搬运回山,享告掌门。洞妙真人起初是不相信他的弟子会干出这样残害同门的大逆不道之事的,但“证据”确凿,却也不由他不起疑心。
    连掌门人都起了疑心,崆峒派的一众弟子,自是更加异口同声,认定丹丘生是凶手了。
    也不能说他们的猜异没有理由,除了那招“七星伴月”的嫌疑之外,他们还替丹丘生“找出”了他谋害师兄的“原因”。第一,那位牟小姐长得花容月貌;第二,牟小姐是带了变卖的家产来作嫁妆的;而且还有更严重的第三点理由,何洛是唯一可以和丹丘生竞逐继掌门人。
    在洞真子写给唐经天的这封信上,详列了当日他们一致怀疑丹丘生的这几点理由。说得十分难听,看得孟华气得发抖:“岂有此理,崆峒派这班人真是狗嘴里不长象牙,怎能把我的师父说成是劫财劫色的奸徒。”
    但令他更吃惊更生气的事还在后头。
    崆峒派既然一致怀疑丹丘生是凶手,当然是要找他回来的了。又过了两个月时间,丹丘生仍是不知下落。那位牟小姐也是消息毫无。他们以为丹丘生做贼心虚,畏罪潜逃,既然财色兼收,是以不愿再冒这个险。回来捏造谎言争夺掌门了。
    这次他们却没料中,第三个月,丹丘生忽然自动回来。但令得孟华惊异的是,丹丘生对师叔的责问不加辩护,只是求见师父。见了师父之后,他竟然甘愿接受给逐出门墙的处分。
    而且还写了一张“甘结”。
    孟华当然不会相信洞真子那封信上的叙述,但那张“甘结”他却认得的确是他师父的笔迹。
    不过,那张“甘结”也写得极是含糊,说他是“认罪”也可以,说他是不认罪也可以。
    他写的是“弟子处事不当,以致师兄丧命。甘受本门任何处罚。”在这张“甘结”的空白处,有洞妙真人批了四个字“逐出门墙”。
    孟华看着师父亲笔写的这份“甘结”,心中一片惘然。
    不错,厚厚的一份档案,包罗各方面的材料,似乎把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都说得清清楚楚了,但孟华感觉到的仍是一团迷雾!
    档案的地方说得很详细,有的地方又太简略,孟华仔细推敲再三,已经发觉不止一处疑团。尤以他师父写的这张“甘结”,令他怀疑最大。
    忽听得一个柔和的声音说道:“不要难过,事情是假是真,总会水落石出的。”原来天色已亮,唐经天走进来了。
    “这份档案,你看过了么?”唐经天跟着问道。
    “全都看过了,但我仍是不能相信他的说话。”孟华答道。
    “这张甘结,是不是你师父写的?”
    “我认得是师父的笔迹。但我觉得最奇怪的也正是这张甘结。”
    “为什么?”“假如我的师父确实是犯了那样大罪,洞玄子岂能不为爱子报仇,为什么肯让掌门师兄只是把他逐出门墙就算?”
    “洞真子这封信上不是也有解释的?他说真相大白是在他的掌门师兄死了之后的。虽则他说的真相大白,在我仍是不以为然。”唐经天道。
    孟华说道:“他对后来那些事情的解释暂且搁下不谈,我想知道的是,在我师父写下甘结的这天,他们已经认定我的师父是凶手的了,为什么又肯轻轻放过?而且这张甘结又是写得如此含糊,我的师父只承认他是处事不当而已。何似洞妙真人又不穷加追究?”
    唐经天道:“这件事情是武林疑案之一。崆峒派虽然家丑不愿外扬,但门下弟子却不能每一个都是守口如瓶,还是有人把那天的情形泄漏出去的。对此事的解释,我听见过的就有几种说法。不过,我虽然比你知道得多些,迄今仍是猜想不透。”
    孟华说道:“唐掌门,你愿意把你所知道的那些情形告诉我么?我只想知道事实!”
    唐经天道:“我也不知听来的是否完全事实,不过据说是这样的。……”
    那天丹丘生突然回来,对师叔的质问,一句也不答复,只允把事情的经过禀告师父,他和师父谈了一个晚上,当然没人敢去偷听,也不知他究竟说了一些什么。
    唐经天说道:“谁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丹丘生对他的师父说了一些什么,但第二天洞妙真人却为他辩护了。”
    孟华连忙问道:“洞妙真人是怎样说的?”
    唐经天道:“据说何洛是给一个蒙面强盗所杀的。推测他是牟家的仇人,来劫牟小姐的。这强盗本领十分高强,丹丘生也被他伤了。丹丘生之所以失踪数月,就是因为他躲在深山里养伤的缘故。
    不过,这个说法是洞妙真人向他师弟洞玄子的解释,由洞玄子的一个徒弟泄漏出来的。
    这个徒弟井没亲耳听见洞妙真人是这么说。”
    孟华喜道:“这么说来,就与我的师父无关了。洞玄子的师弟虽没亲耳听见洞妙真人的说话,一定也是听得他的师父转述的了。否则他怎敢捏造?”唐经天道:“事情哪会这样简单了结,这个说法可疑之处也还多着呢。”
    孟华说道:“是因为那一招‘七星伴月’造成的伤痕么?但我想那蒙面强盗的本领既然十分高强,说不定他早有预谋,偷学了崆峒派这招剑法,嫁祸给我的三师父的。何况我的师父也受了伤?”…唐经天道:“但别人也可解释为是何洛抵抗之时,伤了你的三师父的。”
    孟华说道:“我相信三师父决不会捏造谎言了。”
    唐经天叹道:“我也相信你的师父,但可惜崆峒派的一众门人却是不能相信。
    “据说关于那一招‘七星伴月’的嫌疑,洞妙真人也是像你那样为他徒弟解释的,但这一招如此难练,总是叫人难以人信。”
    孟华愤然说道:“崆峒派的门人怎能不相信他们掌门人的解释?”唐经天说道:“所以有人怀疑洞妙真人未必是这样和洞玄子说的。”